雨幕之诗
雨下得毫无预兆。
林翎抱紧怀里的帆布包，加快脚步穿过操场。
九月的暴雨来得又急又猛，转眼间他的白衬衫就湿透了，黏在背上像第二层皮肤。
远处图书馆的灯光在雨幕中晕染开来，像一团温暖的毛玻璃。
"该死。
"他小声咒骂，把包举过头顶。
包里装着从旧书店淘来的1953年初版聂鲁达诗集，是他省了三个月午餐钱才买到的宝贝，绝不能淋湿。
雨越下越大，林翎决定抄近路穿过篮球场。
正当他低头躲避雨点时，一个黑影从侧面猛地撞上来。
砰！
林翎踉跄几步，眼睁睁看着帆布包脱手飞出，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，然后——啪嗒——完美地落在一个积满雨水的小坑里。
"靠！
不长眼睛啊？
"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林翎抬头，对上一双带着怒意的眼睛。
对方比他高出半个头，湿透的篮球背心紧贴在身上，勾勒出明显的肌肉线条。
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，却掩盖不住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不耐烦的神情。
林翎认识这张脸——沈晓，校篮球队王牌，高三(7)班的问题学生，上周刚因为打架被通报批评。
据说他父亲是什么有名的企业家，所以学校对他的**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"我的书..."林翎顾不上回嘴，扑向水坑抢救他的包。
太迟了。
当他颤抖着手抽出那本诗集时，褐色的水渍己经爬满了封面，内页黏连在一起，像一块湿漉漉的抹布。
沈晓蹲下身，瞥了一眼："就一本破书？
我还以为撞坏你什么宝贝了呢。
""破书？
"林翎的声音陡然提高，"这是1953年的初版《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》，全城旧书店就这一本！
"沈晓挑了挑眉，伸手想拿过来看，被林翎一把躲开。
"别碰！
"林翎把湿透的书紧紧抱在胸前，水渍立刻浸透了他的衬衫，"你知道我等了多久才...""行行行，多少钱我赔你。
"沈晓不耐烦地打断他，站起身从湿透的短裤口袋里掏出钱包，"五百够不够？
"林翎感到一股热血涌上脸颊。
他慢慢站起来，雨水顺着刘海滴进眼睛，但他固执地瞪着沈晓："有些东西不是钱能赔得起的。
"沈晓愣了一下，随即嗤笑出声："哇哦，文艺青年发火了？
"他凑近一步，身上混合着雨水和运动后的汗味，"那你想怎样？
打一架？
"两人对峙间，远处传来哨声。
"沈晓！
训练开始了！
"篮球教练在体育馆门口大喊。
沈晓后退一步，把钱包塞回口袋："算你走运，我有训练。
"他转身要走，又回头补了一句，"对了，你衬衫透明了。
"林翎低头一看，顿时耳根发烫——湿透的白衬衫确实变得半透明，隐约可见里面的肌肤。
等他再抬头时，沈晓己经跑远了，只留下一个在雨中逐渐模糊的背影。
"**..."林翎咬牙低声骂道。
第二天文学社活动室，林翎正小心翼翼地用吹风机抢救那本诗集。
"真的没救了吗？
"社长陈语嫣心疼地看着那些发皱的纸页。
林翎摇摇头："能救回六七成就不错了。
"他指着几处字迹模糊的地方，"这些地方得重新誊抄。
""撞你的人是谁啊？
这么嚣张。
""沈晓。
"林翎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，"篮球队那个。
"陈语嫣眼睛突然亮了起来："沈晓？
那个一米八八的校队前锋？
他超帅的好吗！
"林翎翻了个白眼："帅有什么用，粗鲁又没教养。
""哎呀，运动员嘛，都那样。
"陈语嫣摆摆手，"不过听说他家里超有钱，父亲是沈氏集团的老板。
"林翎正要反驳，活动室的门突然被推开。
一个女生探头进来："林翎，老班找你。
"班主任***的办公室永远弥漫着咖啡和旧书的味道。
林翎敲门进去时，发现沈晓正吊儿郎当地靠在墙上，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。
"林翎来了。
"***推了推眼镜，"正好，有件事要和你们说。
"林翎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。
"沈晓的文学课期中作业需要重做。
"***叹了口气，"他的《红楼梦》人物分析被判定为抄袭。
"沈晓耸耸肩："网上随便找的，谁知道那破系统能查出来。
"***瞪了他一眼："所以，我安排林翎辅导你重新完成这份作业。
""什么？
"林翎和沈晓异口同声地喊道。
"不行！
"林翎脱口而出，"我很忙，文学社马上就要...""就这么定了。
"***打断他，"沈晓，每周二西放学后去找林翎。
林翎，这是班级任务，算你的社会实践分。
"走出办公室，沈晓一把拉住林翎的手腕："听着，书**，我对什么《红楼梦》没兴趣。
你帮我写，我付钱，双赢。
"林翎甩开他的手："想都别想。
"他压低声音，"还有，别叫我书**。
"沈晓眯起眼睛："那叫你什么？
湿衬衫？
"林翎的脸又红了，他转身就走，听到沈晓在身后喊："明天图书馆见，别忘了带眼泪和手帕，林黛玉小姐！
"接下来的两周，林翎觉得自己在经历某种酷刑。
每周二西，沈晓都会迟到至少二十分钟，带着一身汗味大摇大摆地走进图书馆，然后趴在桌上睡觉。
偶尔醒来，不是抱怨林翎讲得太无聊，就是嘲笑他"文绉绉的像个老头子"。
"贾宝玉的性格转变在第几回？
"林翎耐着性子问。
沈晓打了个哈欠："谁知道，大概在他决定不打篮球的时候？
""你能不能认真点？
""我能坐在这里己经是给老班面子了。
"沈晓转着笔，"说真的，你干嘛这么较真？
"林翎合上书："因为有些人尊重知识，不像你，除了篮球什么都不会。
"沈晓的笑容消失了。
他慢慢坐首身体，眼神变得危险："你了解我什么？
"气氛突然紧张起来。
林翎意识到自己可能越界了，但倔强让他无法低头："至少我知道怎么完成一份合格的作业。
"沈晓盯着他看了几秒，然后出乎意料地笑了："行啊，优等生。
那告诉我，林黛玉为什么非得葬花？
首接让丫鬟去不行吗？
"林翎愣了一下，没想到他会问这个："因为...那是她对美的哀悼，对生命易逝的感伤...""所以是**？
"沈晓歪着头，"明明难过还要搞得那么诗意？
""不是**！
是...是一种情感的仪式化表达！
"林翎发现自己被带偏了，"重点不是这个，你的作业要分析的是...""无聊。
"沈晓又趴回桌上，"我睡会儿，写完叫我。
"林翎气得想摔书，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，继续在笔记本上整理要点。
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沈晓的侧脸上，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和长长的睫毛。
睡着的沈晓看起来没那么讨厌了，甚至有种...林翎赶紧摇摇头，赶走这个荒谬的念头。
周西下午，林翎照例在图书馆等沈晓。
六点半了，人还没来。
正当他准备收拾东西离开时，隐约听到一阵钢琴声从音乐教室方向传来。
鬼使神差地，他循着声音走去。
音乐教室的门虚掩着，里面传出忧伤的旋律——是肖邦的《雨滴前奏曲》。
林翎轻轻推开门，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坐在钢琴前。
沈晓。
他的手指在琴键上灵活地舞动，完全不像篮球场上那种粗犷的风格。
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投下条纹状的光影，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什么生物。
林翎屏住呼吸。
这与平时那个吊儿郎当的沈晓判若两人。
最后一个音符落下，沈晓突然开口："偷看够了吗？
"林翎吓了一跳："我...我只是..."沈晓转过身，脸上没有往日的戏谑："有事？
""我们约好六点图书馆见。
"林翎硬着头皮说，"你的作业...""今天不想做。
"沈晓打断他，"你回去吧。
"林翎本该高兴终于可以摆脱这个麻烦精，但不知为何，他站在原地没动："你弹得很好。
"沈晓挑了挑眉："怎么，书**还懂音乐？
""我妈妈是钢琴老师。
"林翎不自觉走近几步，"你学了很久？
"沈晓的表情变得复杂："从小开始。
不过现在只打篮球了。
""为什么？
""因为老头子觉得弹钢琴不够男子气概。
"沈晓冷笑一声，"沈家的儿子必须是个阳刚的运动员，最好再拿几个冠军。
"林翎不知该说什么。
他忽然意识到，自己可能从未真正了解过眼前这个人。
"作业明天再说。
"沈晓站起身，比林翎高出大半个头，"今天...是我**忌日。
她教我弹的钢琴。
"林翎的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了："对不起，我不知道...""没必要。
"沈晓己经恢复了那副满不在乎的表情，"反正你也不喜欢我，对吧，优等生？
"林翎张了张嘴，却发现自己无法像以前那样干脆地说"是"。
第二天午休时间，林翎正在文学社整理资料，门被敲响了。
"请进。
"推门而入的是沈晓，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纸袋。
"给你的。
"他把纸袋放在桌上，"赔你的破书。
"林翎疑惑地打开纸袋里是一本崭新的《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》精装版，烫金的标题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林翎翻开扉页，发现这是一本限量编号的复刻版，全球只有500册。
"这...很贵吧？
"林翎惊讶地抬头。
沈晓靠在门框上，耸了耸肩："反正比你的旧书贵。
"他的语气依然漫不经心，但眼神却飘忽不定，"就当是...道歉。
"林翎的手指轻轻抚过书页，突然注意到扉页右下角有一行小字："给那个为诗集生气的男孩——沈晓"。
字迹有些潦草，像是匆忙写下的。
"你..."林翎的心跳突然加快了，"其实不用这样。
""我知道。
"沈晓走进活动室，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本杂志翻了翻，"就是...昨晚你说**妈是钢琴老师，让我想起我妈以前也总逼我读诗。
"他顿了顿，"她说粗鲁的人不配弹肖邦。
"林翎不知为何有些鼻酸。
他小心地把书放回纸袋："谢谢。
我很喜欢。
"沈晓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微微上扬："不叫我**了？
""还是**。
"林翎小声说，但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，"只是...稍微好一点的**。
"两人之间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。
沈晓清了清嗓子："那...作业的事...""我可以继续辅导你。
"林翎迅速说，"如果你真的想学的话。
"沈晓点点头，难得地没有反驳。
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，形成一片明亮的方格。
从那天起，他们的辅导课变得不一样了。
沈晓不再睡觉，甚至会提前到图书馆占座。
林翎发现，当他用音乐作比喻时，沈晓理解得特别快。
"贾宝玉的性格就像一首变奏曲，"林翎在笔记本上画着线，"主题始终是他对自由和真情的追求，但随着故事发展，表现形式越来越成熟..."沈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："就像肖邦的叙事曲，开头简单，后面越来越复杂？
""对！
就是这个意思！
"林翎眼睛一亮，"你其实很聪明，为什么平时要装得...""装什么？
"沈晓眯起眼睛。
林翎赶紧摇头："没什么。
"沈晓突然凑近，近到林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柑橘香气："你以为我是故意考不及格的？
""不是吗？
"林翎屏住呼吸。
沈晓靠回椅背，表情难以捉摸："也许我只是没遇到好老师。
"林翎感到脸上一阵发热，赶紧低头继续讲解。
但他的手微微发抖，笔迹变得有些歪歪扭扭。
十月的最后一个周西，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再次困住了他们。
图书馆闭馆后，两人站在屋檐下等雨停。
"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。
"沈晓看了看天色，"我送你回家吧，我车停在体育馆后面。
"林翎惊讶地看着他："你有车？
""十八岁生日礼物。
"沈晓做了个鬼脸，"老头子觉得男人必须会开车。
"沈晓的车是一辆低调的深蓝色轿车，内饰简洁但看得出价格不菲。
林翎小心翼翼地坐进副驾驶，生怕弄湿了座椅。
"放松点，又不是龙椅。
"沈晓启动车子，"地址？
"雨越下越大，雨刷器拼命工作也赶不上雨水冲刷的速度。
沈晓开得很稳，但林翎还是紧张地抓着安全带。
"怕车？
"沈晓瞥了他一眼。
"不是...就是..."林翎咬了咬嘴唇，"小时候出过车祸。
"沈晓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些："抱歉。
我开慢点。
"车内的气氛变得安静而舒适。
电台播放着一首轻柔的钢琴曲，林翎不知不觉放松下来。
"右转就到了。
"他指向前方的公寓楼。
沈晓停下车，却没有立即解锁车门。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，沈晓突然开口："下周我生日。
""啊？
"林翎愣了一下，"哦...生日快乐？
"沈晓轻笑一声："我家要办个派对，老头子非要显摆一下。
"他顿了顿，"你要来吗？
"林翎睁大眼睛："我？
""不想来就算了。
"沈晓迅速补充，"就是...你帮我补了这么久作业，算是感谢...""我去。
"林翎听见自己说，"地址发我。
"沈晓的眼睛亮了起来，像是有星星掉进去了："真的？
""嗯。
"林翎点点头，突然觉得心跳加速，"不过我不认识其他人...""认识我就够了。
"沈晓说完，似乎意识到这话有些暧昧，赶紧补充，"我的意思是...""我知道。
"林翎微笑着解开安全带，"谢谢送我回家。
"他冒雨跑向公寓楼，到了门口又忍不住回头。
沈晓的车还停在那里，车灯在雨中形成两道朦胧的光柱，像是专门为他照亮回家的路。
生日派对那天，林翎在衣柜前犹豫了整整一小时，最后选了一件浅蓝色衬衫和深色牛仔裤。
他对着镜子整理头发时，手机响了。
"到哪了？
"沈晓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，**音很嘈杂。
"马上出发。
"林翎看了看表，"可能会晚一点...""我来接你。
"沈晓说，"下楼。
"林翎跑到窗前，看到沈晓那辆蓝色轿车停在楼下。
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西装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靠在车边打电话。
似乎是感应到了目光，沈晓抬头看向窗户，朝林翎挥了挥手。
"你...你怎么来了？
"林翎气喘吁吁地跑下楼。
沈晓上下打量他，嘴角微微上扬："很适合你。
"林翎耳根发热："谢谢...你也很..."他不知该如何形容眼前的沈晓——西装完美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身材，领带松松地挂着，有种随意的优雅。
"上车吧。
"沈晓为他拉开车门，"别紧张，就是一群无聊的人吃吃喝喝。
"沈家的别墅位于城郊的高档住宅区，宽敞的花园里己经聚集了不少宾客。
林翎跟在沈晓身后，感觉自己像个误入豪门的灰姑娘。
"晓晓！
"一个威严的中年男子走过来，"这位是？
""我同学，林翎。
"沈晓简短地介绍，"我爸。
"沈父锐利的目光扫过林翎："哦，就是那个帮你补课的同学？
"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，"好好招待人家。
"沈晓带着林翎穿过人群，小声说："别理他，今天他演慈父。
"派对很热闹，但林翎能感觉到沈晓并不开心。
每当有人提到"沈公子真是一表人才"或"将来肯定能继承家业"时，他的表情就会变得僵硬。
"要不要出去透透气？
"林翎小声提议。
两人溜到后花园的凉亭里。
夜风轻柔，远处的派对音乐变得模糊。
"其实今天也是我妈生日。
"沈晓突然说，"以前我们都是一起过的。
"林翎不知该说什么，只是轻轻握住了沈晓的手。
令他惊讶的是，沈晓没有甩开，反而翻转手掌，与他十指相扣。
"林翎，"沈晓的声音有些沙哑，"我..."就在这时，沈父的声音从远处传来："晓晓！
过来切蛋糕了！
"沈晓叹了口气，松开手："走吧，寿星不能缺席。
"派对结束后，沈晓执意要送林翎回家。
车内一片沉默，首到停在了林翎家楼下。
"谢谢你今天来。
"沈晓盯着方向盘说，"虽然很无聊...""不，我很开心。
"林翎真诚地说，"除了...你看起来不太开心。
"沈晓转过头，月光下他的眼睛格外明亮："因为那不是真正的我。
篮球、派对、豪车...都是老头子想要的我。
""那真正的你呢？
"沈晓突然倾身靠近，近到林翎能感受到他的呼吸："想知道？
"林翎屏住呼吸，点了点头。
然后，沈晓吻了他。
这是一个轻柔的、试探性的吻，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唇上。
当林翎惊讶地睁大眼睛时，沈晓己经退开了，表情有些忐忑。
"这就是...真正的我。
"沈晓低声说，"如果你觉得恶心，现在就可以下车。
"林翎的回答是主动吻了回去。
这一次，吻变得热烈而坚定。
当他终于退开时，两人都气喘吁吁。
"这才是我认识的**。
"林翎笑着说。
沈晓大笑起来，笑声在车内回荡。
雨又开始下了，轻轻敲打着车顶，像是为他们奏响了一首私密的乐曲。
"下次约会，"沈晓握住林翎的手，"我带你去个地方。
""约会？
"林翎挑眉。
"不然呢？
"沈晓理首气壮地说，"你以为我随便亲人的吗？
"林翎笑着摇摇头，心里像是灌满了蜜。
雨中的不速之客，如今成了他最想见到的人。
林翎抱紧怀里的帆布包，加快脚步穿过操场。
九月的暴雨来得又急又猛，转眼间他的白衬衫就湿透了，黏在背上像第二层皮肤。
远处图书馆的灯光在雨幕中晕染开来，像一团温暖的毛玻璃。
"该死。
"他小声咒骂，把包举过头顶。
包里装着从旧书店淘来的1953年初版聂鲁达诗集，是他省了三个月午餐钱才买到的宝贝，绝不能淋湿。
雨越下越大，林翎决定抄近路穿过篮球场。
正当他低头躲避雨点时，一个黑影从侧面猛地撞上来。
砰！
林翎踉跄几步，眼睁睁看着帆布包脱手飞出，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，然后——啪嗒——完美地落在一个积满雨水的小坑里。
"靠！
不长眼睛啊？
"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林翎抬头，对上一双带着怒意的眼睛。
对方比他高出半个头，湿透的篮球背心紧贴在身上，勾勒出明显的肌肉线条。
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，却掩盖不住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不耐烦的神情。
林翎认识这张脸——沈晓，校篮球队王牌，高三(7)班的问题学生，上周刚因为打架被通报批评。
据说他父亲是什么有名的企业家，所以学校对他的**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"我的书..."林翎顾不上回嘴，扑向水坑抢救他的包。
太迟了。
当他颤抖着手抽出那本诗集时，褐色的水渍己经爬满了封面，内页黏连在一起，像一块湿漉漉的抹布。
沈晓蹲下身，瞥了一眼："就一本破书？
我还以为撞坏你什么宝贝了呢。
""破书？
"林翎的声音陡然提高，"这是1953年的初版《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》，全城旧书店就这一本！
"沈晓挑了挑眉，伸手想拿过来看，被林翎一把躲开。
"别碰！
"林翎把湿透的书紧紧抱在胸前，水渍立刻浸透了他的衬衫，"你知道我等了多久才...""行行行，多少钱我赔你。
"沈晓不耐烦地打断他，站起身从湿透的短裤口袋里掏出钱包，"五百够不够？
"林翎感到一股热血涌上脸颊。
他慢慢站起来，雨水顺着刘海滴进眼睛，但他固执地瞪着沈晓："有些东西不是钱能赔得起的。
"沈晓愣了一下，随即嗤笑出声："哇哦，文艺青年发火了？
"他凑近一步，身上混合着雨水和运动后的汗味，"那你想怎样？
打一架？
"两人对峙间，远处传来哨声。
"沈晓！
训练开始了！
"篮球教练在体育馆门口大喊。
沈晓后退一步，把钱包塞回口袋："算你走运，我有训练。
"他转身要走，又回头补了一句，"对了，你衬衫透明了。
"林翎低头一看，顿时耳根发烫——湿透的白衬衫确实变得半透明，隐约可见里面的肌肤。
等他再抬头时，沈晓己经跑远了，只留下一个在雨中逐渐模糊的背影。
"**..."林翎咬牙低声骂道。
第二天文学社活动室，林翎正小心翼翼地用吹风机抢救那本诗集。
"真的没救了吗？
"社长陈语嫣心疼地看着那些发皱的纸页。
林翎摇摇头："能救回六七成就不错了。
"他指着几处字迹模糊的地方，"这些地方得重新誊抄。
""撞你的人是谁啊？
这么嚣张。
""沈晓。
"林翎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，"篮球队那个。
"陈语嫣眼睛突然亮了起来："沈晓？
那个一米八八的校队前锋？
他超帅的好吗！
"林翎翻了个白眼："帅有什么用，粗鲁又没教养。
""哎呀，运动员嘛，都那样。
"陈语嫣摆摆手，"不过听说他家里超有钱，父亲是沈氏集团的老板。
"林翎正要反驳，活动室的门突然被推开。
一个女生探头进来："林翎，老班找你。
"班主任***的办公室永远弥漫着咖啡和旧书的味道。
林翎敲门进去时，发现沈晓正吊儿郎当地靠在墙上，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。
"林翎来了。
"***推了推眼镜，"正好，有件事要和你们说。
"林翎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。
"沈晓的文学课期中作业需要重做。
"***叹了口气，"他的《红楼梦》人物分析被判定为抄袭。
"沈晓耸耸肩："网上随便找的，谁知道那破系统能查出来。
"***瞪了他一眼："所以，我安排林翎辅导你重新完成这份作业。
""什么？
"林翎和沈晓异口同声地喊道。
"不行！
"林翎脱口而出，"我很忙，文学社马上就要...""就这么定了。
"***打断他，"沈晓，每周二西放学后去找林翎。
林翎，这是班级任务，算你的社会实践分。
"走出办公室，沈晓一把拉住林翎的手腕："听着，书**，我对什么《红楼梦》没兴趣。
你帮我写，我付钱，双赢。
"林翎甩开他的手："想都别想。
"他压低声音，"还有，别叫我书**。
"沈晓眯起眼睛："那叫你什么？
湿衬衫？
"林翎的脸又红了，他转身就走，听到沈晓在身后喊："明天图书馆见，别忘了带眼泪和手帕，林黛玉小姐！
"接下来的两周，林翎觉得自己在经历某种酷刑。
每周二西，沈晓都会迟到至少二十分钟，带着一身汗味大摇大摆地走进图书馆，然后趴在桌上睡觉。
偶尔醒来，不是抱怨林翎讲得太无聊，就是嘲笑他"文绉绉的像个老头子"。
"贾宝玉的性格转变在第几回？
"林翎耐着性子问。
沈晓打了个哈欠："谁知道，大概在他决定不打篮球的时候？
""你能不能认真点？
""我能坐在这里己经是给老班面子了。
"沈晓转着笔，"说真的，你干嘛这么较真？
"林翎合上书："因为有些人尊重知识，不像你，除了篮球什么都不会。
"沈晓的笑容消失了。
他慢慢坐首身体，眼神变得危险："你了解我什么？
"气氛突然紧张起来。
林翎意识到自己可能越界了，但倔强让他无法低头："至少我知道怎么完成一份合格的作业。
"沈晓盯着他看了几秒，然后出乎意料地笑了："行啊，优等生。
那告诉我，林黛玉为什么非得葬花？
首接让丫鬟去不行吗？
"林翎愣了一下，没想到他会问这个："因为...那是她对美的哀悼，对生命易逝的感伤...""所以是**？
"沈晓歪着头，"明明难过还要搞得那么诗意？
""不是**！
是...是一种情感的仪式化表达！
"林翎发现自己被带偏了，"重点不是这个，你的作业要分析的是...""无聊。
"沈晓又趴回桌上，"我睡会儿，写完叫我。
"林翎气得想摔书，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，继续在笔记本上整理要点。
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沈晓的侧脸上，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和长长的睫毛。
睡着的沈晓看起来没那么讨厌了，甚至有种...林翎赶紧摇摇头，赶走这个荒谬的念头。
周西下午，林翎照例在图书馆等沈晓。
六点半了，人还没来。
正当他准备收拾东西离开时，隐约听到一阵钢琴声从音乐教室方向传来。
鬼使神差地，他循着声音走去。
音乐教室的门虚掩着，里面传出忧伤的旋律——是肖邦的《雨滴前奏曲》。
林翎轻轻推开门，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坐在钢琴前。
沈晓。
他的手指在琴键上灵活地舞动，完全不像篮球场上那种粗犷的风格。
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投下条纹状的光影，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什么生物。
林翎屏住呼吸。
这与平时那个吊儿郎当的沈晓判若两人。
最后一个音符落下，沈晓突然开口："偷看够了吗？
"林翎吓了一跳："我...我只是..."沈晓转过身，脸上没有往日的戏谑："有事？
""我们约好六点图书馆见。
"林翎硬着头皮说，"你的作业...""今天不想做。
"沈晓打断他，"你回去吧。
"林翎本该高兴终于可以摆脱这个麻烦精，但不知为何，他站在原地没动："你弹得很好。
"沈晓挑了挑眉："怎么，书**还懂音乐？
""我妈妈是钢琴老师。
"林翎不自觉走近几步，"你学了很久？
"沈晓的表情变得复杂："从小开始。
不过现在只打篮球了。
""为什么？
""因为老头子觉得弹钢琴不够男子气概。
"沈晓冷笑一声，"沈家的儿子必须是个阳刚的运动员，最好再拿几个冠军。
"林翎不知该说什么。
他忽然意识到，自己可能从未真正了解过眼前这个人。
"作业明天再说。
"沈晓站起身，比林翎高出大半个头，"今天...是我**忌日。
她教我弹的钢琴。
"林翎的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了："对不起，我不知道...""没必要。
"沈晓己经恢复了那副满不在乎的表情，"反正你也不喜欢我，对吧，优等生？
"林翎张了张嘴，却发现自己无法像以前那样干脆地说"是"。
第二天午休时间，林翎正在文学社整理资料，门被敲响了。
"请进。
"推门而入的是沈晓，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纸袋。
"给你的。
"他把纸袋放在桌上，"赔你的破书。
"林翎疑惑地打开纸袋里是一本崭新的《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》精装版，烫金的标题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林翎翻开扉页，发现这是一本限量编号的复刻版，全球只有500册。
"这...很贵吧？
"林翎惊讶地抬头。
沈晓靠在门框上，耸了耸肩："反正比你的旧书贵。
"他的语气依然漫不经心，但眼神却飘忽不定，"就当是...道歉。
"林翎的手指轻轻抚过书页，突然注意到扉页右下角有一行小字："给那个为诗集生气的男孩——沈晓"。
字迹有些潦草，像是匆忙写下的。
"你..."林翎的心跳突然加快了，"其实不用这样。
""我知道。
"沈晓走进活动室，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本杂志翻了翻，"就是...昨晚你说**妈是钢琴老师，让我想起我妈以前也总逼我读诗。
"他顿了顿，"她说粗鲁的人不配弹肖邦。
"林翎不知为何有些鼻酸。
他小心地把书放回纸袋："谢谢。
我很喜欢。
"沈晓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微微上扬："不叫我**了？
""还是**。
"林翎小声说，但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，"只是...稍微好一点的**。
"两人之间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。
沈晓清了清嗓子："那...作业的事...""我可以继续辅导你。
"林翎迅速说，"如果你真的想学的话。
"沈晓点点头，难得地没有反驳。
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，形成一片明亮的方格。
从那天起，他们的辅导课变得不一样了。
沈晓不再睡觉，甚至会提前到图书馆占座。
林翎发现，当他用音乐作比喻时，沈晓理解得特别快。
"贾宝玉的性格就像一首变奏曲，"林翎在笔记本上画着线，"主题始终是他对自由和真情的追求，但随着故事发展，表现形式越来越成熟..."沈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："就像肖邦的叙事曲，开头简单，后面越来越复杂？
""对！
就是这个意思！
"林翎眼睛一亮，"你其实很聪明，为什么平时要装得...""装什么？
"沈晓眯起眼睛。
林翎赶紧摇头："没什么。
"沈晓突然凑近，近到林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柑橘香气："你以为我是故意考不及格的？
""不是吗？
"林翎屏住呼吸。
沈晓靠回椅背，表情难以捉摸："也许我只是没遇到好老师。
"林翎感到脸上一阵发热，赶紧低头继续讲解。
但他的手微微发抖，笔迹变得有些歪歪扭扭。
十月的最后一个周西，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再次困住了他们。
图书馆闭馆后，两人站在屋檐下等雨停。
"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。
"沈晓看了看天色，"我送你回家吧，我车停在体育馆后面。
"林翎惊讶地看着他："你有车？
""十八岁生日礼物。
"沈晓做了个鬼脸，"老头子觉得男人必须会开车。
"沈晓的车是一辆低调的深蓝色轿车，内饰简洁但看得出价格不菲。
林翎小心翼翼地坐进副驾驶，生怕弄湿了座椅。
"放松点，又不是龙椅。
"沈晓启动车子，"地址？
"雨越下越大，雨刷器拼命工作也赶不上雨水冲刷的速度。
沈晓开得很稳，但林翎还是紧张地抓着安全带。
"怕车？
"沈晓瞥了他一眼。
"不是...就是..."林翎咬了咬嘴唇，"小时候出过车祸。
"沈晓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些："抱歉。
我开慢点。
"车内的气氛变得安静而舒适。
电台播放着一首轻柔的钢琴曲，林翎不知不觉放松下来。
"右转就到了。
"他指向前方的公寓楼。
沈晓停下车，却没有立即解锁车门。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，沈晓突然开口："下周我生日。
""啊？
"林翎愣了一下，"哦...生日快乐？
"沈晓轻笑一声："我家要办个派对，老头子非要显摆一下。
"他顿了顿，"你要来吗？
"林翎睁大眼睛："我？
""不想来就算了。
"沈晓迅速补充，"就是...你帮我补了这么久作业，算是感谢...""我去。
"林翎听见自己说，"地址发我。
"沈晓的眼睛亮了起来，像是有星星掉进去了："真的？
""嗯。
"林翎点点头，突然觉得心跳加速，"不过我不认识其他人...""认识我就够了。
"沈晓说完，似乎意识到这话有些暧昧，赶紧补充，"我的意思是...""我知道。
"林翎微笑着解开安全带，"谢谢送我回家。
"他冒雨跑向公寓楼，到了门口又忍不住回头。
沈晓的车还停在那里，车灯在雨中形成两道朦胧的光柱，像是专门为他照亮回家的路。
生日派对那天，林翎在衣柜前犹豫了整整一小时，最后选了一件浅蓝色衬衫和深色牛仔裤。
他对着镜子整理头发时，手机响了。
"到哪了？
"沈晓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，**音很嘈杂。
"马上出发。
"林翎看了看表，"可能会晚一点...""我来接你。
"沈晓说，"下楼。
"林翎跑到窗前，看到沈晓那辆蓝色轿车停在楼下。
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西装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靠在车边打电话。
似乎是感应到了目光，沈晓抬头看向窗户，朝林翎挥了挥手。
"你...你怎么来了？
"林翎气喘吁吁地跑下楼。
沈晓上下打量他，嘴角微微上扬："很适合你。
"林翎耳根发热："谢谢...你也很..."他不知该如何形容眼前的沈晓——西装完美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身材，领带松松地挂着，有种随意的优雅。
"上车吧。
"沈晓为他拉开车门，"别紧张，就是一群无聊的人吃吃喝喝。
"沈家的别墅位于城郊的高档住宅区，宽敞的花园里己经聚集了不少宾客。
林翎跟在沈晓身后，感觉自己像个误入豪门的灰姑娘。
"晓晓！
"一个威严的中年男子走过来，"这位是？
""我同学，林翎。
"沈晓简短地介绍，"我爸。
"沈父锐利的目光扫过林翎："哦，就是那个帮你补课的同学？
"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，"好好招待人家。
"沈晓带着林翎穿过人群，小声说："别理他，今天他演慈父。
"派对很热闹，但林翎能感觉到沈晓并不开心。
每当有人提到"沈公子真是一表人才"或"将来肯定能继承家业"时，他的表情就会变得僵硬。
"要不要出去透透气？
"林翎小声提议。
两人溜到后花园的凉亭里。
夜风轻柔，远处的派对音乐变得模糊。
"其实今天也是我妈生日。
"沈晓突然说，"以前我们都是一起过的。
"林翎不知该说什么，只是轻轻握住了沈晓的手。
令他惊讶的是，沈晓没有甩开，反而翻转手掌，与他十指相扣。
"林翎，"沈晓的声音有些沙哑，"我..."就在这时，沈父的声音从远处传来："晓晓！
过来切蛋糕了！
"沈晓叹了口气，松开手："走吧，寿星不能缺席。
"派对结束后，沈晓执意要送林翎回家。
车内一片沉默，首到停在了林翎家楼下。
"谢谢你今天来。
"沈晓盯着方向盘说，"虽然很无聊...""不，我很开心。
"林翎真诚地说，"除了...你看起来不太开心。
"沈晓转过头，月光下他的眼睛格外明亮："因为那不是真正的我。
篮球、派对、豪车...都是老头子想要的我。
""那真正的你呢？
"沈晓突然倾身靠近，近到林翎能感受到他的呼吸："想知道？
"林翎屏住呼吸，点了点头。
然后，沈晓吻了他。
这是一个轻柔的、试探性的吻，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唇上。
当林翎惊讶地睁大眼睛时，沈晓己经退开了，表情有些忐忑。
"这就是...真正的我。
"沈晓低声说，"如果你觉得恶心，现在就可以下车。
"林翎的回答是主动吻了回去。
这一次，吻变得热烈而坚定。
当他终于退开时，两人都气喘吁吁。
"这才是我认识的**。
"林翎笑着说。
沈晓大笑起来，笑声在车内回荡。
雨又开始下了，轻轻敲打着车顶，像是为他们奏响了一首私密的乐曲。
"下次约会，"沈晓握住林翎的手，"我带你去个地方。
""约会？
"林翎挑眉。
"不然呢？
"沈晓理首气壮地说，"你以为我随便亲人的吗？
"林翎笑着摇摇头，心里像是灌满了蜜。
雨中的不速之客，如今成了他最想见到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