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道:失乡之人

来源:fanqie 作者:铁二牛 时间:2026-03-18 04:00 阅读:13
官道:失乡之人(李卫民王有富)在线免费小说_完整版免费小说官道:失乡之人(李卫民王有富)
血浸宅基地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,沉闷得像是冻土开裂,接着才是他喉咙里挤出来的那声闷哼。王家沟的三个后生把他按在河滩地的冻土上,领头的王建军穿着崭新的军绿色棉袄,膝盖顶着李老栓的后腰,另外两人一左一右拧着他的胳膊。“老东西,这地是王**批给**建砖窑的!”王建军朝雪地上啐了口唾沫,唾沫星子落在李老栓花白的头发上。,嘴唇冻得发紫,却还咬着牙:“批条……拿批条来……这是**洼……的祖宗地……批条?”王建军笑了,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抖开了在李老栓眼前晃,“公社基建办的手戳,看清没?发展社队企业,这是**!”,右下角盖着个模糊的红色圆章。李老栓识字不多,但认得“红星人民公社”那几个字。他想抬头细看,王建军的脚就踩在了他后颈上。“三叔!”。棉鞋陷在雪里,深一脚浅一脚,手里还攥着半截粉笔。他看见河滩地上那团挣扎的人影时,脑子嗡的一声。“哟,***来了。”王建军松了脚,三个后生站成一排,堵在李卫民面前。他们都是二十出头,比李卫民还小两岁,可眼里那股横劲儿,是吃定了这个戴眼镜的民办教师不敢动手。。他蹲下身,想把三叔扶起来。李老栓却摆摆手,自己撑着雪地要起,起到一半突然弓起身子,剧烈地咳嗽起来,雪地上溅开几滴暗红色的血沫子。“肋骨……”李老栓额头冒汗,声音发颤,“怕是折了……”,眼镜片后的眼睛盯着王建军:“你们打的?他自己摔的。”王建军耸耸肩,把那张批条仔细折好,收回怀里,“***,你是文化人,给三叔说道说道。这河滩地荒着也是荒着,王**的堂弟要在这儿建砖窑,是给公社创收,是好事。你们**洼拦着,是破坏集体经济发展,这**可不好戴。”,可每个字都带着冰碴子。“王**”是谁——王有富,公社分管社队企业的***,王家沟人。而他堂弟王有贵,去年才开始倒腾砖瓦生意。
“这地是1952年土改时分给**洼集体的。”李卫民扶着三叔,声音尽量平稳,“土地证还在大队部锁着。你们要占,得两个村协商,公社批准,还得补偿。”
“协商?”王建军笑了,另外两个后生也跟着笑,“***,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?王**批了,就是公社批准。至于补偿——”他踢了踢脚边的雪,“这荒滩能长庄稼?给你们村记十个工分,顶天了。”
雪越下越密。李卫民感觉到三叔的身体在发抖,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冻的。他不再说话,架起三叔的胳膊,一步步往回走。雪地上留下一深一浅两行脚印,中间夹着点点猩红。
身后传来王建军的声音:“三天,我们就来平地基。到时候砖瓦木料挡了路,可别怪我们没打招呼!”
红星人民公社的大院门口,李卫民蹲在青石墩上,已经蹲了两个钟头。
棉裤被石头的寒气沁透了,可他没动。手里攥着那份从公社宣传栏玻璃橱窗里摘下来的文件——《关于农村经济**的初步意见》,省里刚下发,**,铅字印刷。有些字句下面,他用指甲划了道印子:
“尊重生产队自**……”
“保护集体所有的耕地、林地、水面……”
“社队企业要合理布局,不得侵占生产队土地……”
每个字他都认识,连起来的意思也明白。可这些铅字印出来的道理,怎么就敌不过王有富那张批条呢?
上午他扶着三叔去公社卫生院,赤脚医生摸了摸,说肋骨折了两根,得去县医院接。可三叔不肯,说县医院去不起,让医生拿绷带紧紧缠了几圈,开了两包止痛片,就一瘸一拐回了村。
李卫民没回。他把三叔安顿好,径直来了公社。
先是找**办。一个戴绒线帽的老头坐在窗口后面打毛衣,听他说完,眼皮都没抬:“土地**找大队,大队解决不了找公社分管领导。”
“分管领导就是王有富***。”李卫民说。
老头织毛衣的手停了停,抬起眼皮打量他:“那你找**去。”
**办公室锁着门。通讯员说**去县里开会了,三天后回来。
李卫民就在大院门口的石墩上蹲了下来。雪停了,化雪的时候更冷。他看着那些穿蓝色中山装、戴呢子帽的人进出大院,自行车铃响个不停。有人瞥见他,很快转过眼去,像看路边一块石头。
直到天色暗下来,公社食堂飘出白菜炖粉条的味儿,李卫民才慢慢站起身。腿麻了,他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。
文件被他仔细折好,揣进怀里。贴着胸口的那块布,被体温焐得温热。
腊月廿九,除夕。
**洼有句老话:有钱没钱,垒墙过年。往年这时候,家家户户都在修补院墙屋角,图个来年**。可今年李老栓家院墙外,气氛却像结冰的河面。
白天,李老栓带着两个本家侄子,硬是忍着肋骨的疼,在河滩地上垒起了一道半人高的石基。石头是从老河床里捡的,大小不一,用黄泥巴粘着。垒得很糙,可意思明白:这地,**占了。
李卫民也去了。他没动手,就站在坡上看着。手里拎着个旧帆布袋,里面是两本高中课本——他晚上还得给村里几个要考中专的孩子补课。
“卫民,你回吧。”李老栓直起腰,脸白得厉害,“你是老师,别掺和这些事。”
“三叔,这地咱们有证,理在咱这儿。”李卫民说。
李老栓看看他,又看看那道歪歪扭扭的石基,咧咧嘴,笑得比哭还难看:“理?理是啥?理是王有富嘴里那句话,是王建军脚上那双军勾鞋。”
天黑透的时候,村里响起零星的鞭炮声。今年没有大年三十,腊月廿九就是除夕。家家户户都在吃团圆饺子,李老栓家也煮了一锅白菜馅的,可没人动筷子。
李卫民坐在门槛上,望着黑漆漆的村口。他想起白天在公社大院,最后是怎么样离开的——不是自己想通走的,是门卫老孙出来赶人。
“后生,回吧。”老孙蹲在他旁边,卷了根旱烟,“我看你蹲一天了。跟你说句实在话:王有富他堂弟那砖窑,三个月前就跟公社签意向书了。为啥现在才动工?等地冻实了,不好闹事。”
李卫民转过头。
老孙吐了口烟,烟雾在冷空气里凝成白团:“你是个有文化的,该明白。这事啊,从上到下都通过气了。你在这儿蹲到死,也蹲不出个结果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占?”李卫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。
老孙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,把烟头在雪地里摁灭:“你要真想争,别在这儿争。去县里,去**办,去农业局,土地局。材料要扎实,证据要硬。但后生,我得多句嘴——”他压低声音,“你三叔的肋骨,是个警告。再往上闹,断的就不止肋骨了。”
鞭炮声突然密了一阵,又渐渐稀了。
李卫民站起身,腿又麻了。他正要回屋,就听见村口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。
不是一台,是三台。车头灯像刀子一样划开黑夜,直直照向河滩地。李卫民心里一紧,冲出院门。
河滩地上已经站了十几个人,影影绰绰,手里都拿着家伙——铁锹、镐头、杠子。拖拉机没熄火,车灯明晃晃地照着那道白天刚垒的石基。
王建军站在最前面,这回没穿军绿棉袄,换了件黑色的皮夹克,手里拎着把大锤。
“拆。”他就说了一个字。
十几个人一拥而上。铁锹镐头砸在石基上,黄泥巴冻得梆硬,迸出火星子。石头被一块块撬下来,滚进雪地里。
“住手!”李老栓从院里冲出来,手里攥着把割草的镰刀。他跑得太急,绊了一下,摔在雪地里。两个本家侄子赶紧去扶。
王建军看都没看他,抡起大锤,砸向石基最粗的那根顶梁石。砰!石头裂了道缝。砰!又是狠狠一锤。
“***祖宗——”李老栓眼睛红了,挣扎着要爬起来。
就在这时,一块被撬松的磨盘大的石头沿着斜坡滚下来,朝着李老栓的方向。推石头的人吓了一跳,想拦没拦住。
“三叔!”李卫民扑过去,想把人拉开。
可李老栓像是没看见滚来的石头,眼睛死死盯着王建军,撑着地想站起来。李卫民拽住他胳膊使劲一拉,两人滚倒在雪窝里。石头擦着李老栓的腿边碾过去,撞在后面的杨树上,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下落。
李老栓闷哼一声,脸色煞白。李卫民扶着他,感觉到他整个身子都在痉挛。
“血……”一个本家侄子颤声说。
李卫民低头,看见三叔嘴角溢出一股暗红的血,不是白天那种血沫,是**地往外淌。李老栓眼睛还瞪着河滩地,那儿,最后一块石头被推倒了。王建军站在废墟上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拖拉机调转车头,灯柱扫过雪地,扫过李老栓煞白的脸,扫过李卫民眼镜片后通红的眼睛。然后,突突声远去,消失在夜色里。
村里有人听见动静,探出头看,又很快缩回去,关紧了门。
李卫民和两个侄子把李老栓抬回屋。村医被从被窝里叫起来,提着药箱跑来,摸了摸脉,翻了翻眼皮,脸色难看起来。
“得送县医院。”村医压低声音,“这血是内里出的,我这儿没辙。”
“县医院……多少钱?”一个侄子问。
“先准备两百……不,三百。还得快,拖到明天早上,就难说了。”
一屋子人都沉默了。三百块,是李老栓家两年的收成。
李卫民站在炕边,看着三叔紧闭的眼,嘴角还没擦净的血迹。屋里煤油灯的光摇摇晃晃,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晃,像一群沉默的鬼魂。